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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之洞文学奖征文 孙文斌 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哟

征文作品——作者:孙文斌 发布时间:2018-07-14 17:38浏览:

父亲经常跟我们提起他当年闯荡北大荒的往事,只要一提那段经历,便会饱含深情地说:“想当年我闯荡北大荒时,多亏了衣服上别了一支钢笔,帮了我好大的忙,若是没有这支钢笔,能不能来到北大荒都是个未知数。”

时间推移到1960年8月初,父亲接到舅爷从北大荒的来信,说是北大荒虽说艰苦,但还能吃上饭,极少发生饿死人的事儿。父亲看着看着便活了心,当时辽东老家饿得没招没唠,就连树皮、草根子都被饿红眼的人扒个精光,挖个溜光,饿死人的事儿经常发生。那时父亲在老家一个小镇教学,正放暑假,待在家里饿得头晕脑胀,有气无力。父亲一咬牙一跺脚,便决定投奔舅爷到北大荒闯荡。父亲临走前,只偷偷对爷爷一个人说了说,连妈妈都没告诉,生怕家人阻拦。父亲兜里只装了六个烀熟的小土豆,便出发了。从老家那个小镇子坐客车,到丹东火车站,父亲准备乘坐丹东到牡丹江的火车,然后再倒车到永安乡。来到丹东火车站,父亲一看那阵势,顿时脑袋大了许多,车站里有好多戴红胳膊箍的人,对来来往往的旅客进行严查。那时节,全国各地涌现出好多盲流人员,四处逃窜,上面要求很严格,大灾之年不能乱走乱窜,没有正当理由,抓住了,遣送回原籍,严加管教。两个执勤人员,扳着脸孔盘问父亲:“干什么去?”父亲灵机一动说:“到黑龙江去,我在那边教学,当老师。”父亲故意指了指上衣兜上的那支钢笔,那两个人看了看父亲,穿戴得挺象回事儿,还别着一支钢笔,态度立刻好转了许多,便说:“进去买票吧。”父亲很顺利的进了售票室,买了车票。刚坐上火车,肚子便开始咕咕叫,父亲躲在两节车厢连接处,背过身来,掏出那六个土豆,三下五除二就造进肚里了,但仍觉得饿,那时父亲二十多岁,正是能吃能造的年龄。那时的火车车速很慢,从丹东到牡丹江,得坐两天两宿。坐了一宿车,父亲就有些受不了,肚子里就象是长了无数双小手一样,不停地抓挠,抓挠得父亲实在受不了,再也没有吃的了,只好忍着,兜里那点钱仅够路费,再说了,即使有钱在火车上也买不着吃的。大灾之年,铁路上也紧张得很。

与父亲坐在一起的是位年近三十岁的妇女,带着两个孩子,一大一小,大的七、八岁,小的才两岁,刚刚会走路,父亲便帮着照看那个大孩子,那位妇女抱着小的。坐了一宿火车,天刚泛亮,那位妇女突然尖叫起来,给那个小孩子两巴掌:“你这个熊孩子咋尿了呢?把包袱都尿湿了。”父亲便劝:“大嫂,别打孩子了,这么点的孩子尿了就尿了吧。”那位妇女把尿湿的包袱打开,又尖叫起来:“倒霉的孩子,你尿什么上不好,偏偏把你爸的信皮尿湿了,看都看不清,没有信皮,咱们怎么找到你爸呀?”那位妇女哭咧咧地拿出一个湿乎乎的信皮抖动着。



父亲忙掏出一个小本子对那位妇女说:“大嫂,别急,我按照信皮地址重新给你誊写出来。”父亲便取下上衣兜上的钢笔帮着把信皮抄写好,交给那位妇女,那位妇女感激地说:“大兄弟,太感谢你了。”这位妇女是带着孩子到齐齐哈尔一个军工厂跟丈夫团聚,他丈夫在那儿工作,刚从部队转业去的。那位妇女打开另一个包裹,拿出两掺面的发糕分给两个孩子,又给父亲递过去一个,父亲摇摇头

说:“谢谢了,我不饿。”那位妇女说:“大兄弟,别瞒我了,我刚拿出发糕时,你就直勾勾地瞅,肯定饿得够呛,别客气。再说了,你帮了我好大的忙。”父亲这才接过发糕吃了起来,开始的时候,父亲还挺斯文,一点一点地吃,吃着吃着,便大口造了起来,那位妇女又递给父亲一块,父亲说:“大嫂,吃一块就行了,咱们得坐好几天火车呐。”那位妇女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,又把那块发糕放进兜子里了。那位妇女是在哈尔滨倒车,下车时,硬塞给父亲一块发糕,说:“你还得继续坐车,一点吃的没有哪行啊?”

回忆到这里,父亲的眼圈红了起来,说:“假如那位妇女不给我那块发糕,我可怎么熬哇?肯定会饿个半死。”

总算是来到了永安乡,下了火车,父亲一打听,还得走将近六十里才能到农场连队,父亲犯难了,一位好心人对父亲说:“从永安乡往南走二十里,就是向阳乡,从向阳乡再往南走四十里,才能到农场连队。”父亲实在没有体力了,每走一步都费好大的劲。一天一宿只吃了一块小发糕,再有毅力的人,也很难走完这六十里路哇。没有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走。那时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,坑坑包包,泥泞不堪,从永安乡走出大概有六里多路,一条一百多米宽的大河横在父亲面前,旁边有个小船,船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汉,摆渡的,父亲走过去问了问:“老大爷,摆渡到对岸得多少钱?”好位老汉伸出一巴掌说:“不多,五角钱。”当时父亲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了,只好咬着牙坐上船,暗暗地想,到了对岸再说吧。老汉划着船把父亲送到对岸,父亲面露羞色地说:“大爷,对不起,我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了,你若是不嫌弃的话,就把这支钢笔给你吧。”父亲把钢笔摘下来递到老汉面前,那位老汉看了看父亲,说:“一看你就是个读书人,我大字不识几个,要钢笔干什么?坐船的钱就免了吧。”老汉问父亲到农场干啥?父亲实话实说,老汉叹了一口气说:“这都是闹饥荒闹的,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,还有两个小甜瓜,拿着吧,你还得走五十里路呐。”父亲饱含热泪地拿着两个小甜瓜继续往南走。走到向阳乡时,已是中午12点钟了,父亲暗自思忖着,还有四十里路,不弄点东西吃,怕是走不到地方,父亲在向阳乡的正街上慢慢地走着,四处撒目着,父亲突然发现一群人在往一个大食堂走去,父亲走进了食堂,食堂里有好多人在吃饭,父亲在门厅边上站着,正好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进来了,父亲便迎过去问道:“同志,我能不能在这儿吃点饭?我要去农场。”那位男子望了望父亲说:“我们这里不对外,只有参加干部培训班的人才能在这里就餐。”父亲用乞求的口吻对那个男子说:“求求你,帮帮忙,我饿得实在走不动了。”那位男子打量了父亲一番,说:“小伙子,等一会,我给你买饭去。”父亲万分地惊喜,真没想到又遇上好心人了,那位男子说:“若是没猜错的话,你肯定是个有文化的人,没有文化,哪能别着钢笔呢?”父亲点点头,那位男子给父亲打了一碗豆腐汤和两个大馒头。父亲狼吞虎咽地吃完之后,询问那位好心人的名字,将来好报答,那位男子大度地说:“不用不用,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。”父亲跟那位男子告别之后,便大步流星地往南边的小路上走。从向阳乡到农场这四十里路,全是深山老林,不时地有野兽出没,吓得父亲浑身发抖,父亲拾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,壮胆。

父亲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走到农场连队,正好遇到刚下班的舅爷,舅爷把父亲领到连队里,父亲一看那一排排小窝棚和马架子,顿时心里凉了半截,那时的农场连队,住的是马架子,大窝棚,跟老家比差远去了。父亲暗暗地想,若知这样,宁可在家饿死,也不到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。就在父亲有些后悔之时,舅奶把饭菜端上来了,主食是黑面大馒头,菜是菠菜汤,父亲一口气吃了四个黑面大馒头,吃得山呼海啸,吃得心花怒放。舅爷介绍说:“虽说北大荒路没路样,房没房样,但这里人少地多,野兽成群,就是捡着吃,也饿不着,将来一定会有发展。”父亲点点头说:“这年头还能吃上大馒头,简直是在作梦,就凭这一条,我哪也不走了,就在北大荒干下去了。”父亲真就在北大荒扎下了根,一直在北大荒工作生活。


 

父亲来北大荒这一路,很是艰辛,但却收获了许多,父亲始终念念不忘帮助过他的人,父亲多次托人打听去齐齐哈尔军工厂找丈夫的大嫂,凭着记忆写过两封信,全都被退回来了,始终没有打听到,这成了父亲的终生憾事。父亲在农场落下脚之后,先是找到了摆渡的老汉,专门扛一袋白面感谢老人家,时不时地去看看,一直到老人家去世。父亲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找到在向阳乡给他买饭的那位好心男子,那位好心人姓刘,接济父亲的时候,在粮库当干部,六二年带头下放回乡务农。当时农村生活条件很苦,日子过得很艰难,父亲经常接济接济,今天扛袋面,明天拎桶油,弄得刘大爷一家很不好意思,直喊父亲是恩人,父亲却说:“你们把话说反了,喊你们恩人才对。”我们管他叫刘大爷,跟我家走动的挺勤,就象亲戚一样的走动。父亲在连队当干部,管点事儿,父亲脑瓜挺活,这样接济刘大爷,也不是个办法,我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呀,得想个办法帮着刘大爷过上好日子才行。父亲终于琢磨出一个好办法,当时咱们农场全是细粮,没有粗粮。细粮吃多了,就想调换一下口味,农村大都是粗粮,没有多少细粮。父亲就让刘大爷拉来一些粗粮跟农场连队的人换细粮,从中能挣点差价,叫父亲这么一点拨,刘大爷就当起了二道贩子,那些年里,没少往咱们农场连队倒腾粗粮,一来二往,日子过得好滋润,好宽绰,刘大爷很是感激地说:“真没想到,想当年,我只帮了你一点小忙,你却帮了我这么大的忙。”父亲说:“点滴之恩,当涌泉相报,这个情我永远也不能忘。”

父亲那支钢笔笔尖磨秃了,不能再用了,但仍舍不得扔,放在一个小木箱子里保存着,留作纪念,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,只要一看到这支钢笔,就想起了那段往事,就给我们讲述那段不平凡的经历。大概是在1972年春的时候,我们家搬家,半路上,给我们搬家的马车毛了,一路狂奔。父亲那个小木箱连同那支钢笔全都丢失了。父亲好闪失,象是丢了魂似的,妈妈安慰说:“丢了就丢了吧,反正那支钢笔也不能用了。”父亲仍过不去那个坎,那段日子,父亲的心情一直不太好,动不动就发脾气,我们都躲他远远的,生怕惹他不高兴,挨揍。

那支钢笔虽然没有了,但却永远地刻印在父亲心间,父亲还象过去那样,经常念叨那段事儿,直到去世之前,也念念不忘,断断续续地对我们说:“想当年,我闯荡北大荒,多亏了有那支钢笔陪伴着,没有那支钢笔,能不能来北大荒都是个未知数。”想必,在天堂里的父亲也不会忘记那支沉甸甸的钢笔。


 

作者简介:

孙文斌,男,1960年出生,机关干部,198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先后在《章回小说》、《小说林》、《北方文学》、《鸭绿江》、《阳光》、《啄木鸟》、《星火》、《芳草》等六十余家文学杂志发表二百余万字作品,多次获全国、省市文学创作奖,著有四部中短篇小说集。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。

 
(责任编辑:镜中人)
【作者介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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