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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张之洞文学奖征文】赵丰《黄叶,缠绵的生命

征文作品——作者:赵丰 发布时间:2018-08-01 12:15浏览:

黄叶,缠绵的生命情怀
 
文//赵丰
 

我对黄叶的感受,是从童年开始的。
依然保留着童年时的一个片断。因为风的骤起,树上的叶子争先恐后落下来,光秃秃的树枝摇晃出凄厉的声音,落叶在空中呼啸着,宛若群魔乱舞。在放学回家的沣河岸上,面对这样的景象,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,以为人类会有什么灾难降临。
童年,难以用审美的意识以及生命的历练来认识自然界的黄叶。
那一刻的景象似一片飘飞的黄叶盘桓在我的脑海中。依稀记得,我拼命躲开即将落在身上的黄叶,双脚颤抖着绕开地上那些黄叶。那时,我们家住在沣河边的秦渡镇。回忆起童年的点滴片断,如片片枯黄的叶子铺满心海。仿佛一幅幅梦魇的影子,演绎着生命的起源。
然而,随着时间的点点流逝,经历了无数的秋冬,我才悟出了黄叶的飘飞不过是大自然的一种物象,无所谓恐惧。渐渐的,我眷恋起那些翩翩起舞或者匍匐于地的黄叶。我不再躲它,而是将它视为灵魂里的蝴蝶。是的,黄叶飘飞的样子很像蝴蝶。
年轻时,我曾收藏过秦岭牛头山那面坡上的一片金黄的枫叶。这片扇形的枫叶,正反两面都是金黄色,边缘有着七八个轮桷,叶脉坚硬,质地精致。枫叶背面还有几圈回旋的花纹,花纹中间点缀着或大或小的圆点,圆点的色泽有深有浅。我还发现,这些花纹的附近,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些高山流水的痕印。这些图案,像极了一幅山水素描。保存这片枫叶的起因,是因为它具备着艺术的特质。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,是杨沫写的《青春之歌》。许多的岁月里,它就躺在书页里,和我喜欢的女主人公林道静一起呼吸,一起嗅着书墨的芳香。不知何时,那本书再也找不到了,我因此忧伤了许多日子。后来,再碰到秋天的枫树时,我就专注着它的叶子,幻想着能够出现我年轻时收藏过的那种色彩和形状枫叶,然而总是失望。
喜欢枫叶红黄兼备的那种色彩。秋深的季节,那是牛头山绝美的风景,可惜那时没有相机,无法留下它的倩影。人到中年,我喜欢上了宋代诗人杨万里,看到了他的《红叶》,诗中写道:“小枫一夜偷天酒,却情孤松掩醉客。”在他眼里,枫叶竟是偷喝了“天酒”而被染红的。
关于枫叶,有这样一个传说:枫叶飘落前,谁如果有幸接住枫叶,就会得到幸运。而能亲眼目睹枫叶成千成万落下的人可以在心底许下一个心愿,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悄悄实现。如果能与心爱的人一起看到枫叶飘落,两人就可以永不分离。这是枫叶赋予的人生况味。往事的回忆,人生的沉淀,情感的永恒,岁月的轮回,以及对昔日伊人的眷恋,真的就凝聚于一片叶子上了?
珍惜一件凝聚情感的物品,对人生来说,并不是一件虚无的事情。虽然,那片被我珍藏的枫叶再也找不到了,但仍然挂念着它。四十多年来,每当拥有一处空闲的角落,思绪漫无目的的荡漾时,我就想起那片黄叶。我不会亏待这一刻的感觉。泡上一杯茶,点燃一支烟,关闭一切杂念,闭上眼细细地品味它的色彩,它的花纹,它的韵律。
  
    二
人对景物的感受,在文人的笔下,往往赋之于情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一语道破: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。王氏所见 ,与汪中“所谓‘丽语’即‘柔语’也” 相同。此处之“丽语”,即婉丽的景语;“柔语”,即柔媚的情语。周颐在《蕙风词话·论词》中也说道:“善言情者,但写景而情在其中。此等境界,唯北宋人词往往有之。”范仲淹的《苏幕遮》,正是北宋初年的代表词作。他宦海沉浮,终年漂泊异乡,因抨击宰相吕夷简循私,被贬谪至饶州,尔后在我的家乡陕西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,主持防御西夏的军事。在边关防务前线,当秋风飒飒之际,将士们不禁思亲念乡,于是他借“碧云天,黄叶地。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的描写,真切地吐露了征人“明月高楼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的旅思之情。
写这首词时,范仲淹感激着遍地黄叶。那个瞬间,在他的眼里,黄叶便是他的亲人,是他的精神慰藉。我在做中学语文教师时,曾将这首诗用粉笔写在黑板上,让学生们抄下来,作为课外的阅读和欣赏。我不想看见我的学生们整天若无其事的样子,想把自己天生的忧郁强加给他们。大多数学生喜欢苏轼的《赤壁怀古》,我启发说:人啊,要适应各种感觉。我的这番话,学生们那时还不太懂。二十多年后,学生们聚会,每个人都要出节目。有位当年的女学生就朗诵了这首《苏幕遮》。我后来才知道,她的婚姻很不幸,自己又没有勇气解脱。而那个爱着她的男人,十年前就远走他乡。朗诵的时候,我隐约感到,她的眉间有一股落叶的气息。我在想,她一定是在怀念着那个远走的人。
同学、战友聚会渐成风气。五十岁之前,我是不大参加这类活动的。理由在于,当初在一起的时候,就如春天里树上鲜绿的叶子,生机勃勃。尔后,随着四季的轮回,年轮的增长,叶子渐渐暗淡,直至发黄。这是人走下坡路的时候,需要的是年轻人的慰藉,或者在孩子身上寻觅希望。一帮上了岁数的人在一起,彼此都是挂在树枝的黄叶,难于抵御秋风的扫荡,不免生出凄凉的感叹。谁知天命年之后,我才悟出此类聚会的内涵。人生到了这个年纪,是树上的黄叶,人生的阅历、经验使他们充满着大智慧,相互间的交流无疑会使他们更加透彻生命的价值和意义,促使他们激情荡漾,焕发青春。有了如此的感悟,每逢这种活动,我便格外珍惜,只要身子有空一定不会缺席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,我就很少进电影院了。我并不排斥电影艺术,只是不喜欢那种观看的方式。人与人是要有距离的,就像在冬天里怀念夏天。我最后看的一部片子是《英雄》。是在庐山参加一个笔会,会上演的。那情节实在无聊,可我还是看完了。是影片中的一幕情景感染了我。一处遍地黄叶的树林中,章子怡同张曼玉在比武,意境极其凄美。两个女人不知为何在风中对打,黄叶在身边旋绕飞舞。那呈现给我的是一种旋律,应该是贝多芬的《悲怆》钢琴曲,婉转中带着忧伤。据说,场景中的黄树叶是导演张艺谋发动老乡捡来的真品,因此画面效果逼真感人。影片此后的情节,经过我的艺术想象,好像都被黄叶弥漫的意境感染着,诱导我看完了那部影片。回到宿舍,同宿一室的文友在看电视转播的球赛,他问电影咋样?我脱口而出:遍地黄叶啊。
看过一幅凡·高的油画《森林中的少女》。画面是几棵绿色山毛榉的树身,一片盖着干树叶的地面和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。铺满落叶的红褐色地面,因树荫而乍明乍暗,斑驳陆离。我的目光聚焦在少女脚下的黄叶上,嗅出了树木的芳香,听见了少女的心跳。凡.高自己也说:“我非常喜欢黄叶的效果,绿色山毛榉的树身在它的烘托下显得很突出,小姑娘的身体也一样。”在艺术的殿堂里,遍地黄叶的景色不是阴冷,而是柔美。
 

无论再好的春夏之景,到了深秋的季节,也会黄叶飘飞,唯剩一树枯零。
回到我家老屋门前的那片荷塘。秋风来了,摧残了荷塘亭亭的风致。荷叶日渐萧疏,柔软的叶片不知不觉变得干枯,微黄卷曲,布满孔洞,间或一两枝已经折断,与水中的返影结合成不规则的影象,这便是残荷之相。秋雨飘落在残荷上,给荷带去一缕湿漉的忧伤,感受着“红藕香残玉簟秋”的清冷,体验着“菡萏香消翠叶残”的苍凉。要说风景如画,荷的黄叶在风中的摇曳,在水中的倒影,叶面与叶面的互相抚慰,更是神来之美了。
对自然的植物来说,黄叶是一种悲伤。然而此种悲伤,从人类审美的角度来看,却又是生命过程中的某种提炼。
    寒塘残影,冷雨花魂。残荷的黄叶,表述的是历练、凝重,叶面的抹抹橘黄是风雨留下的烙印。就像从青春一路走来的母亲,在繁华褪尽的萧索里,坦对枯荣,静观浮沉,维系心灵的豁达与宁静,完成生命的守望。
残荷,将芬芳渗透到枯梗上,将黄叶匍匐于水中,表述着生命的凝练。一些秃枝更像画家的笔,在水面上描画出千姿百态的水墨丹青。
枯黄的荷叶,母亲总是舍不得扔掉。父亲收获了莲藕,她卷着裤腿,弯下腰将荷塘里荷的黄叶一一打捞上岸,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抱回家放在楼上。来年端午节前,她上楼抱下来那些荷叶包粽子。荷叶包的粽子,味道是那样清香。吸吸鼻子,那清香的味儿似乎尚存。
看过一幅《残荷听雨》图。暮秋天气里,寂寥的远山隐隐迢迢,一池塘素净的水,萎谢的叶子和花萼,耷拉着脑袋的黄褐色荷叶挂在枯杆上,空灵、孤寂、凄清。
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,悲秋常与伤春相提并论。悲秋情结,士皆有之。秋,这个收获的季节,恰恰预示着生命的盛转衰。自然界的盛衰交替,使善感的文人自然联想到人事的盛衰变化。文人借肃杀、衰败的秋天来悲叹人生之秋,抒发深沉的人生感慨。每个人都是一棵生命之树,最后都将是化为一片黄叶。
“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”秋天投射在文人心灵上的创伤,恰恰是因为有感于自然界的草木枯黄。
梧桐的叶子是秋天最早枯黄的,《群芳谱》中载:“梧桐一叶落,天下尽知秋”。故此,梧桐总是与词人的情结密切相联。冷冷的清秋,寂寂的夜晚,词人举首遥望,只见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空中,映照着冷冷清辉的黄叶,有种禅意的美。
 

我诧异的是,大凡枯萎的草木,都会呈现出黄色。
黄,本是一种亮色,给人带来轻快,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感觉。但草木之枯萎,却偏偏呈现出黄色,似乎不属审美之相。
秋末,冬初,我眼界里的风景,仿佛只有落叶。
秋风吹过,轻轻地一声声叹息,凋谢的叶儿随它漫天飞舞。一片片如蝶,如精灵,在天空中久久飘零,不肯落下。小城的街头忽然清冷起来,树便成了一种空旷静态的意象,小城的街头弥漫的是《汉宫秋月》般的无奈和惆怅。我独喜欢这种意境,伫立,凝思谛听,忽然就来了感觉:风吹落树叶时的沙沙声,就是落叶最后一次与树的对话。黄叶拼尽生命全部的赤诚从空中坠落,点染了萧瑟的小城,昭示了生命成熟的厚重和沧桑。
傍晚的景色更好。空中的黄叶在风里坠落于泥土或者马路上,安静地躺在地上,孤独地诉说着悲寂,晚霞将温和的余晖洒在它们的身上,叶子金灿灿的,绽放出最后的光芒。那是它们留给尘间的一道风景线。紧闭双眼,忽然想起龚自珍的两句:”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
在我身处的小城,杨树是最普通的树种。别小瞧这北方最普通的树种,佛语中却以它的黄叶为金,比喻天上乐果,能止人间众恶。秋天里,它的叶子半黄半绿时就开始坠落,无风的日子里,宽大的叶片转几个身就落在马路上。提醒人们季节的轮换。杨树的黄叶颜色虽不值得称道,但踩在脚下清脆的破裂声,以及首先渲染出的秋韵,却让人回味。
冬日里,到野外散步,踩踏松软的黄叶荒草,内心便拥满柔软。这是年轻时的感觉,过了天命之年,我便不再踩踏它们,因为从它们柔弱的响声中,我听到了呻吟之声。
在我居住的户县,行道树隔些年头就换一茬。记得,道旁最早的是杨树。杨树后来伐掉了,陆续换成了柿树、松树、银杏、槐树。无论怎么换,都无法改变秋末时节黄叶飘落的命运。我知道,我会在这里老死的。这是生命的抉择。所以,面对着秋天遍地的黄叶,我会生出感慨。我不是神仙,生生死死,这个生命的规律,我自然无法绕过。岁月无情,落叶无情,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片叶子,从枝头迸出的新芽到飘落的黄叶,从呱呱坠地到垂暮之年,只不过人的生命轮回比树叶漫长一些罢了。
在户县,我走过最多的是娄敬路。四十岁后,我几乎每天都在用步子丈量它。鞋底摩擦着它,我才会有塌实回家的感觉。久而久之,这条路和我就有了感情。过了长虹饭店,我知道,该拐弯了。那儿有棵老槐树。对我来说,它是家的标志。树的身围很粗,陪伴这座县城应该有些年头了。树木的品种里,我尤其喜欢槐。秋风扫荡的日子里,老槐细碎的叶子在树根拱起凸凹的土地上堆积了一层深沉的黄色,与稳健的青色树干融合得自然和谐。探出脚尖,轻轻的触摸它们,足下沙沙的细响,像生命的耳语。我甚至不忍心踩踏那些铺展在地上的落叶,因为,从吱吱呀呀的声音里,我总能感受到叶子的心碎。蹲下身子,掬一捧槐叶,伸手一握,枯黄的叶应声而碎。碎叶流沙般地从指尖流淌,宛若品味生命的漫溯,抚触时间的脉络。没有雨的日子,树冠下的阴影里总是摆着一副象棋,一些人围着,不知疲倦地下着。有时我想,他们是在无意识地守护着老槐的余生。有了这样的想法,我会靠在树身上,眯着眼睛,歪着脖子,用手掌支起下巴,仰头看着枝上的叶子。用这样的姿势来观察自然界的景物,对我来说,就是快乐,就是幸福。
前几天,女儿在“亲宝宝”中发了一组不到两岁的外孙的图片,画面是外孙在一片树林里捡拾黄叶。面对着铺满于地黄叶,外孙异常兴奋,或弯腰捡拾,或举叶欢笑,或用一只叶子遮住一只眼睛做出顽皮状。
我认出来了,那是银杏的叶子。
写到这儿一扭头,书房的窗外正是一树金黄的银杏叶。金黄,我不大喜欢这样招摇的词语,可是有寻找不出更好的词替代。正是冬初,银杏的叶子是奔着衰老去了,却张扬出异常亮丽的色彩,令我拥有了奇异的心灵感受。
 

去年冬天,去县医院探视一位身患绝症的老人——他曾是我值得尊敬的上级。坚毅、沉静、孤寂,面对上司不唯唯诺诺,在下级面前不摆架子。他是从政协主席的位子上退下来的。每年的中秋和春节,我都会去登门看望他。在病房里找不到他,我就来到住院部大楼前的花园里。果然,他坐在一条石凳上安静地注视着地上的树叶、花叶、草叶。夕阳下,四处飘落的黄叶泛着金黄色的光。我轻声地呼唤着他,他回过头慈祥地对我一笑,脸上竞没有丝毫我所担心的悲伤。我陪他坐下,只是坐着,因为任何安慰都失去了意义。他捡起脚下的一片树叶注视着。那是一片极规则的枫叶,伸出七只工整的角,在夕阳的红晕下泛出一片金黄色。他在微笑,是那种让人欣慰的笑容。我被他的笑容深深地触动了,情不自禁地也捡起一片枫叶注视着,仿佛注视着自己的生命一般。
离开老人,我突然想起20世纪初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欧·亨利的小说《最后一片落叶》。那是一个由一片藤叶演绎出的经典故事:病床上的乔安娜看到窗外的爬山虎叶子不断被秋风吹落,不无伤感地说,最后一片叶子代表她自己的死亡。老画家贝尔曼用画笔画出了一片永不凋落的常春藤叶,挂在乔安娜病房的窗前。乔安娜绽放出了往日的笑容,精神日渐好转,终于活了下来。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故事。但谁能否认生命中的奇迹呢?我的老上级,那样专注地注视着一片落地的枫叶,无疑是在感慨岁月的短暂,留恋往昔的时光。
一叶一生命,一叶知春秋,历尽人间沧桑,等来的仍是独自漂泊,衰竭的黄叶依然无怨无悔,安然化为尘埃,把如烟如梦的祝福留给来年的绿叶。日本风景画家、散文家东山魁夷在《一片树叶》里这样描写:“一叶坠地,绝不是毫无意义的。正是这片片黄叶,换来了整个大树的盎然生机。这一片树叶的诞生和消亡,正标志着生命在四季里的不停转化。”春去秋来,树木荣枯,是自然法则;世事更替,人生荣辱,皆无常因果。一片黄叶,既是旧生命的终结,也是新生命的轮回,生命正是在终结和轮回中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黄叶的沧桑赋予了深秋霜浓时节一种诗的意象。
英国女作家莱辛在著名的《拉奥孔》中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意象是诗人醒着的梦”。说的真好。为一朵迎风摇曳的花而感怀,为一片悄然飘落的黄叶而悲伤。这都是意象的作用。元曲四大家之一的马致远那种“带霜烹紫蟹,煮酒烧落叶”的风雅,是历经了沧桑的文人们到达的淡泊明志、宁静致远的境界。
在生命四季的轮回中,黄叶灿烂的一刻是在使命完成后,飞身坠落。轻盈,从容,让生命的弧线,划过天空的轨迹。即使化为淤泥,也是为大树的又一个生命轮回补充着营养。
 

枯黄的落叶本是自然现象,预示着植物生命的枯萎。这就很自然地让人们联想起自己的命运,生发出悲悯之怀。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那首《如梦令·黄叶青苔归路》借黄叶抒发对妻子的思念,表露着情思深苦的绵长心境:“黄叶青苔归路,屧粉衣香何处。”黄叶和青苔铺满了回去的路,原来我们相约幽会的地方如今在哪里?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为1682年秋(康熙二十一年),背景是纳兰性德随扈出巡南北,出使梭龙(黑龙江流域)考察沙俄侵扰东北期间。秋风乍起,吹落一朵朵的黄叶,词人踏在铺满落叶的归路上,想到曾经与妻子一道偕行,散步在这条充满回忆的道路上,如今却只有无尽的怀念,不免充满惆怅,心中顿生愁苦。
唐宋古诗词对落花黄叶的抒情之句都是写的凄美感人。常常,我就手捧一卷厚厚的古诗词,沉浸在诗句的境界里,踩踏着无数文人吟哦感慨的纷繁情感,挥洒着春恨秋悲、惜时伤世的无奈,走进一个个黄叶飘落的世界。或是浅斟低唱,或是缓步前行,任身后黄叶舞秋,醉月摇花,只为找寻蕴于字里行间的悲喜愁乐,重温凄婉清丽的文人情怀。
《红楼梦》中的大观园是一个充满了秋韵的地方。二零零四年十一月,在京参加中国首届散文论坛期间,我去了西山脚下,朝拜心中的雪芹。雪芹晚年移居西山黄叶村(即今天北京植物园内),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。一九七一年,一些专家在香山地区正白旗发现了一座带有几组题碑诗的老式民居,他们认为这便是雪琴著书的黄叶村,后以此为基础建成了曹雪芹纪念馆。往昔的黄叶村里有很多枣树,入秋以后叶子逐渐变黄,村子由此得名。面对黄叶坠地所产生的悲剧美,文人难免对生命进行一番形而上的深刻思考。从这个角度上讲,黄叶村的确是酝酿《红楼梦》的好地方。现在,当年的枣树多半无存,只剩下院门前的老槐。居高临下,我看到,纪念馆后面的山坡上黄叶遍地。山坡上的碉楼本来就是棕色岩石砌成的,在灌木和秋草的衬托下更显出萧瑟的古意。深秋,他的故居掩映在如火的红叶中分外妖娆。我看见雪芹的塑像了,头上肩上蒙了一层黄叶,眉头紧皱,低头沉思。“卧雪黄叶村,红楼梦无休。”香山街市关于黄叶村的宣传画上,雪芹只身立在雪中,他的脚下,掩藏着遍地黄叶。我感到,在冰雪料峭、遍地黄叶中写出的文字,是将身外的冰雪和黄叶转化为心中的彻冷,再化作对人世的冷察,化作不朽的华章。“劝君莫弹食客侠,劝君莫扣富儿门。残杯冷炙有德色,不如著书黄叶村。”(敦诚《寄怀曹雪芹》)。如果,曹氏家族不遭遇抄家厄运,雪芹不在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艰苦环境中发奋著书,而是仍然在灯红酒绿、温软甜香中过他的阔少爷生活,绝对写不出《红楼梦》。
    雪琴在书中叹道:“好似食尽鸟投林,落得一片白茫茫,大地真干净。”遍地的黄叶,在他的眼前,成为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穿越时间的邈远,品评空间的寂寥,在千年的落花黄叶里,感受心灵的契合。这样的感觉,真的惬意。
从审美的角度看,鲜花绿叶令人愉悦,残花落叶让人感伤。读古人的诗词,常从字面的凋谢里觉察出作诗人的悲伤和失意。譬如周密,他是个有气节的词人,南宋灭亡后,他坚决不仕元朝。他的《吊雪香亭梅》词中有如此的句子:“叹花与人凋谢,依依岁华晚。共凄黯。”这首词作于宋亡以后,作者通过写梅花的凋谢抒发自己对故国的怀念,对新朝的抵触。
我是一个对自然异常敏感的人。我总是觉得,叶绿叶黄、花开花谢只是生存繁衍过程中的自然环节,绿叶和鲜花开不意味着幸福,黄叶和花落也不代表忧伤。自然界并不比人类简单,因此在有限的生命里,我总是无限的亲近自然。譬如在深秋至冬的季节,我总是缅怀着花园里、田野里铺地的黄叶以及凋谢的花瓣,满怀深情地走近它们。我眼前的画面是:所有的叶子虽已枯萎,但依然为自然界吟诵着生命之凄美。我所痛心的是,躺在地上的一片片黄叶,竟然被一只只罪恶的脚踩过。那个瞬间,我感受到了心的凋谢,心灵在汩汩滴血。
绿叶变黄,是植物生命周期的完美谢幕。无须感伤,无须凄凉,捡起一片落叶,一朵枯萎的花瓣,回忆它曾经的鲜活与芳香,感恩它曾经给与我的美好和欢乐,之后如林黛玉一般将它深埋在泥土之下。只是,不必像她那样悲伤,而是怀着一种期盼:来年,与你再见。
我的这种落叶情怀是不是导致了我的创作风格?自然界的一切物象,人类的情感和生活,在我的笔下,都具有柔美的特质。这也可能注定了我的难成大器,最多是个婉约派作家。认识不少编辑,他们几乎都在说:来点亮色吧。我懂得他们的意思,可就是无法改变。这么多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方式,固定了自己对事物的认知角度,也就坚守着创作的风格。我明白,这并不是一件好事。但是没办法,我是脚下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植物上的一片叶子,透过春天的表象,我预知到它的悲凄。
 

从城市到乡村,凡是生长着树木的地方冬天都有遍地黄叶的情景。小时,祖母说过,地上有多少人,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。我借用祖母的句式:世上有多少人,地上大约就有多少落叶。每个人都具备不同于他人的特征,而每一片落叶也都各不相同,就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,也会有细微的差别。人类常常忽视了植物的细节,这使我感到悲哀。
三年前的那个秋冬衔接的季节,我卸去了官场的拖累,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到家乡的牛头山那面坡上欣赏枫的黄叶。脚步,不由自主的牵着走向牛头山。不知什么原因,那面坡的枫树很少了,唯剩下孤零零的十余株,那些依然挂在树枝上、或者正在飘落的黄叶为一面山坡坚守着风景。绕着枫树转圈,仰望一树的金黄,竟产生了清雅芬芳的情怀,浮闪出清凉迷人的怀旧。 我捡起一片枫叶,让它躺在掌心,欣赏着它禅意般的身姿。更多的时候,我微笑着坐在坡上,俯视着枫叶落地时的笑靥,奢望用诗性的语言低声轻唤它沉默的金黄,描叙它灿烂的扇形。
德国哲人尼采这样说过:“寻找的人容易迷失”。在牛头山寻找枫叶,我的意识陷入了迷离中,常常就忘了下山。在山坡上谈不上漫步的惬意,可是我在牛头山上的上下奔波,完全是为了一种树叶,这是精神的享受,比惬意那种表述更迷人。我与枫叶在一面山坡上相遇,是冥冥之中的约定。我甚至不忍心踩踏那一层层堆积的枫叶,怕听见它心碎的呻吟,怕惊动了藏匿在它体内生命的韵律。
  生命就是一枚灿烂的枫叶。如此的表述,算不算一种禅意呢?
    牛头山毕竟距离县城有一段漫长的距离。为了欣赏黄叶,于是我选择了在黄叶遍地的草堂路轻松地行走。我从来没有感到过,如果心中没有俗尘和杂念,行走那个词的含义,原来竟是如此简单。在体育场南边的饮食街,我抬头看见了一片梧桐树的黄叶。一树光秃,只有它没有掉下来,在树枝上孤零零地摇曳,仿佛和我进行着心灵的对话。我知道,不久它就会消失在风里,回到养育了它的土地,这是它的归宿。但是,让我惊奇的是,那片叶子竟然在树枝上悬挂了五十多天。
自然界的一些奇异现象,常常令人类惊诧。佛说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六祖慧能说以“无住为本”,即“念念时中,于一切法上无住,一念若住,念念即住,名系缚;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,即无系缚”(《新敦煌本坛经》)。春来了,发出新芽,秋来了,落叶归根,无系无缚,才得自在。那片黄叶没有掉下来,是眷恋什么呢?一叶知秋。《淮南子·说山训》中说: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。”那片没有掉落的叶子,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做着抗争么?
惦念着那片叶子,我因此改变了傍晚散步的路线。我想着,那是那个冬天户县街头最后的一枚黄叶,一片具备着独立特行风格的树叶。就如人类中的某些人。譬如孤立雪中的雪芹,黑夜独行的尼采,终生与昆虫为伴的法布尔,走向鲜花广场火刑柱的布鲁诺……
那些日子,我常常做着一个梦:秋风簌簌吹过,卷起片片落叶,飘扬,飞舞……唯有饮食街梧桐树上那最后一片黄叶定格于梦境里……忽然,它一声欢呼,从树枝上坠下,我伸出手掌接住它轻盈的身子……
燕子归来的时候,那片高挂树枝的梧桐树叶,终于回归大地。那个傍晚,我在那棵下站了许久。寻找一片叶子的踪影,纯属于精神的需求。我没有找到它的去向。不过,我不感伤。一个冬天的守侯,便是生命的奇迹。还有什么遗憾呢?
 

当秋风乘着白露清霜踏上这个世界,黄叶开始了自己最后的独舞。这是千年、万年不变的物象,人的力量、神的力量都无法改变。这并非生命的悲歌。由绿变黄,季节的主色调顺利完成着转换。在我的审美理念里,绿叶具备着美感,黄叶同样具备着美感,只是,它们从不同的角度解析着生命的含义。青春红颜,白发迟暮。在人生这本厚重的词典中,抒写的都是生命的价值。
大雁搭建了人字型的舞台,寒蝉进行着告别前的演唱。风在呐喊,雨在伴奏。黄叶登场的前奏曲不同凡响。它选择了这个季节,向人们娓娓诉说尘世往事,吟诵着人类的悲欢离合。落叶缤纷,有谁不留恋生命的晚季?谁又能拒绝人生的悲欢离合?季节更替,苍海桑田,人生冷暖变幻,本来就是自然的规律,谁又能舍弃?那飘飞的黄叶,何尝不是写照世事沧桑的载物呢?在生命四季的轮回中,黄叶辉煌、灿烂的一刻是在使命完成后,飞身坠落化为淤泥,为大树又一个生命轮回补充营养。
面对着大千世界的自然物象,我不会是一个观众。生命的旅途中,我常常蹲下身子,拾起大地上瘦骨的落叶,细数可见的纹理,仿佛我生命轮回的意象。我将它贴在胸前,然后闭眼祈祷。虔诚,源自心灵深处的一次次颤栗。
如我一般钟情黄叶的大有人在,这令我惊喜。清朝时,历城有进士名曰王苹,字秋史,自称七十二泉主人,写过不少黄叶佳句,如“乱泉声里才通屐,黄叶林间自著书”、“黄叶下时中背晚,青山缺处酒人行。”等等。同为清朝进士的王士祯索性以“王黄叶”称呼王苹。其实,王士祯的诗里,也不乏黄叶,且妙句不少:“青山初日上,黄叶半江飞”、“数听清磬不知处,山鸟晚啼黄叶中”、“晚趁寒潮渡江去,满林黄叶雁声多。”也令人称绝。
清朝还有一人也喜写黄叶,他叫崔华,被人送与“崔黄叶”的称号。
一叶知秋。这是何等诗性的表述。黄叶,是入诗入文的好材料。在文人的审美思维里,黄叶宛若清高的隐士。
秋风,物语,在喧闹与清冷衔接着的自然界里,黄叶轻轻地在人海的世界上飘来舞去,形成这个季节的主旋律。天高云淡中,掠过一群雁影。突然,一片落叶扰乱了我的视线,在我的头顶和眼前旋转。我缓缓地伸展开手掌,让它安详地躺在我的手心。
无论别人是否喜欢黄叶,我都不会在意,只是孤寂地从落叶的情愫中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,寻觅自我生命的色彩,还有我逼近晚年的情怀。
人的生命,离不开一些细节的呵护,就如为一片黄叶祈祷。如此的细节宛如佛的拂尘,拂去心灵里的蒙尘。是的,佛的力量就是过滤尘世的浮躁。那是神圣的洗涤,让人的生命清新,澄明。
户县的饮食街头,那片曾经挂在梧桐树梢的黄叶,作为生命过程的一个细节,将我孤寂的灵魂置于温暖的记忆里。也许,这样的记忆便是我们生命的底蕴,在逐渐老去的岁月里芬芳。
(10332字)
 
 

作者简介:赵丰, 祖籍河南,出生于西安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哲学散文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,中国散文研究所研究员,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,文学双月刊《终南山》主编。198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散文集《声音与物象》获第五届冰心散文奖,散文集《孤独无疆》获第三届柳青文学奖,散文集《思想者的彼岸》获首届陕西年度文学奖,散文《泥土颂》获第二届孙犁文学奖、首届红豆年度文学奖,散文《秋天:节气里的关键词》获《安徽文学》2016年年度文学奖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小城文化人》《龟城》《周家祠堂》;短篇小说集《雨巷》《夏天的故事》;散文集《拒绝阳光》《走进心灵的沼泽地》《打开记忆之门》《秋天备忘录》《声音与物象》《孤独无疆》《思想者的彼岸》《禅与物》《哲学的慰籍》等著作十四部。迄今在国内外报刊上发表小说、散文、随笔1200余篇,50余篇获中国作家协会、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鲁迅研究会、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等国家级文学奖,30余篇入选国家级小说散文随笔年度选本。《帕斯卡尔的芦苇地》《乡野炊烟》《有雁飞过》等选入全国各地高考、中考模拟语文试题、语文教辅书及中学生必读散文。
 
 
(责任编辑:秋水无痕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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